中國養豬業火中取栗

疫情發生半年后,國內養豬行業的供需平衡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往常生豬養到200斤就會出欄,但現在有些豬養到了300多斤,還沒送去屠宰場。養豬戶們在等待一個更好的出欄價格。

葉白選一度擔心自己要失業,豬不讓養了,改行的話既沒本錢又沒經驗。他是安徽省滁州市鳳陽縣樂園養殖場負責人,2018年9月6日,該養殖場發現非洲豬瘟疫情,存欄生豬886頭,發病62頭,死亡22頭。

疫情發生后,當地啟動應急響應機制,采取封鎖、撲殺、無害化處理、消毒等處置措施,對全部病死和撲殺豬進行無害化處理。

葉白選獲得了每頭豬1200元的補償。財政部、農業農村部已經將非洲豬瘟納入強制撲殺補助范圍,確定撲殺補助標準為1200元/頭,各地可以根據豬的大小、品種等因素細化標準。在發生疫情前,一頭200多斤的生豬能賣1500元左右,行情好的時候超過2000元。

農業農村部表示,國際上撲殺補助標準的通行做法一般為市場價格的50%-100%,我國現在的撲殺補助標準達到了市場價格的75%左右。

養豬似乎是最適合葉白選的工作。養殖場被封鎖后,葉白選曾向《財經》記者表示,他年紀大了,沒力氣出去打工,養別的又缺乏經驗,因此很害怕被禁止養豬。

2019年3月,封鎖解除,葉白選重操舊業,除了300多頭豬以外,他還養了牛、羊、雞。葉白選稱,養豬已獲得政府同意,但是他被告知,“要是再發生豬瘟,政府就不賠你錢了。”

對于養豬戶的后續扶持,《財經》記者曾致電鳳陽縣政府宣傳部詢問,對方回應稱,非洲豬瘟的處置由農業農村部親自指揮調度,包括措施、流程都是按照國家安排做的。由于該縣沒有系統地做過非洲豬瘟的總結,加上地方上機構改革,有關的基層人員有流動、調整,因此不便接受采訪。

葉白選告訴《財經》記者,曾有縣領導建議他改成養牛。養牛意味著更高的成本,因此,在政府沒有給他額外補貼的情況下,他還是養了一部分豬。

葉白選并不知曉,他所在的養豬行業有多兇險。

發現即撲殺

非洲豬瘟疫情蔓延的當前,養豬業宛如火中取栗,達摩克利斯之劍正罩在養豬人頭上。

中國是世界生豬養殖和豬肉消費第一大國,生豬養殖量和存欄量均占全球總量一半以上,居民豬肉消費占肉類消費的60%以上,如果非洲豬瘟擴散蔓延,將會嚴重威脅全國生豬養殖業和居民的日常生活。

非洲豬瘟目前沒有有效的藥物進行治療,因此在疫苗研制出來之前,發現非洲豬瘟疫情時只能撲殺。不僅發病豬場,連帶疫區(一般是指由疫點邊緣向外延伸3公里的區域)所有生豬都要被撲殺。今年2月,農業農村部調整了撲殺范圍,明確對疫點內生豬全部進行撲殺;疫區內的存欄生豬,病原學檢測為陽性的場點必須進行撲殺,檢測結果為陰性的場點可在排除疫情擴散的風險后,繼續飼養或進行屠宰。

今年初,河北新大畜牧有限公司發生非洲豬瘟疫情,短短兩個月,1.5萬頭豬相繼死亡,5600頭豬被撲殺。截至2月23日,豬場空空如也,今年1月才調任新大畜牧總經理的李思緒對《財經》記者稱,當時她特別不好受,“一個100人的企業,瞬間就倒閉了”。

河北新大畜牧有限公司成立于2008年,由河北大午農牧集團有限公司聯合新希望六和股份有限公司共同投資組建,是一家種豬繁育公司。

有2萬頭豬的豬場,每天死百來頭豬是正常的,變化是從今年1月底開始的,“每天要死200多頭,到了2月初,已經到了每天300多頭。”

“我們感覺不正常,就上報政府,但是趕上春節放假。政府說,過了春節,找化驗室檢測一下是不是非洲豬瘟,所以拖了有10天。”李思緒說,2月中旬以后,政府確認系豬群感染非洲豬瘟,對豬場內剩下的5600頭活豬進行了撲殺。

撲殺維持了兩天,死豬埋在豬場內部,工人對這個地方進行了處理,“封起來,一層一層地放白灰消毒”。

新大豬場占地460畝,豬場內部的清理、消毒工作大概維持了兩個月,近百名工人在里面清理豬糞、里里外外消毒,由政府工作人員進行監督。

到了4月上旬,豬場正式解封。按照政府要求,可以復養了,但是李思緒沒有這么做,“我的場地大,需要消毒3次-5次。”

“需要消毒3次-5次”是李思緒從專家處得到的解決方案,相比之下,中小養殖戶大多先利用自己多年的經驗進行判斷,往往會耽誤初期的診療時間。他們的復養計劃也更依賴于政府決策,卻缺少主動尋求解決辦法規避風險的能力。

隨著非洲豬瘟疫情蔓延,越來越多散戶退場。

李思緒也發現,疫情發生后,新大豬場附近的散戶們漸漸消失了。在李思緒看來,中小養殖場在資金方面的承受能力較弱,一旦出現非洲豬瘟,“一般的小豬場受不了這么大的打擊”。

自2018年8月中國境內發現首例非洲豬瘟疫情以來,截至今年4月22日,全國共發生非洲豬瘟疫情129起,累計撲殺生豬102萬頭。在此之后,雖然各地仍不斷發生新的疫情,但是撲殺生豬的數量官方未再更新。
今年一季度,全國生豬存欄(即處于飼養中)僅為3.7億頭,為1992年以來最低水平。

被動的生物安全措施

未發現疫情的豬場只能通過加強生物安全措施予以防范。安徽省豬業協會副會長兼秘書長李東風對《財經》記者稱,為了防止病毒傳到豬場,需要對車流、物流、人流進行管控,甚至需要防止蚊子、蒼蠅、鳥類等接近生豬,“用防鳥網、紗網圍起來”。

“遏制非洲豬瘟疫情的蔓延,這需要受影響的飼養者和受疫情威脅的人之間的合作。作為一種傳染病,很有可能在某個病例附近存在尚未發現疾病的其他病例,因此在更廣泛的區域內,人們需要受到活動限制。”聯合國糧農組織首席獸醫盧布羅斯(Juan Lubroth)說。

2萬頭豬全軍覆沒的經歷,使李思緒意識到,把雞蛋放在多個籃子里或許更安全。她坦言,在沒有有效的非洲豬瘟疫苗情況下,只好先從生物安全防控入手,降低飼養密度,“比如老豬舍,能養100頭,現在養50頭”。

為了抵御非洲豬瘟,新大豬場在原來的基礎上進行了消毒和改造,可容納2萬頭豬的豬場被隔離成四個生產場區。倘若其中一個場區發生疫情,另外三個場區的生豬或將幸免于難。

新大豬場將在今年10月份復養。李思緒說,新大豬場添置了清洗、烘干設備,但凡進來的飼料車、拉豬的車都要進行消毒,無關車輛和人員不得入內。

受新的生物安全防控措施影響,新大豬場員工的休假周期將會從一周拉長至兩個月。李思緒說,豬場人員進入豬場前,需進行消毒隔離,“以前隔離一天,現在計劃隔離3天-5天”。

由于隔離時間增加,李思緒打算改變豬場工人的休假周期,從前是一周休一次假,以后會改成兩個月休一次假。李思緒認為,大多數工人是夫妻工,而且家在外地,他們會接受這種休假模式。

新三板的上市企業天兆豬業尚未發生非洲豬瘟疫情,但該企業的相關負責人對《財經》記者稱,在非洲豬瘟防控方面,天兆豬業已投入人民幣5000萬元左右,具體包括設備的更改完善、車輛洗消設備的更新、消毒藥劑的使用、運輸車輛的流量控制等。

和新大豬場一樣,外來車輛進入天兆豬業需經過清洗消毒,且禁止靠近核心區,外來人員禁止進入豬場。在豬場人員方面,天兆豬業有多項措施,包括通過設備升級來減少人工;實施封場,減少豬場人員外出;禁止豬場人員去疫點、疫區,或其他豬場、生豬交易市場、屠宰場、農貿市場;禁止接觸污染的豬肉及制品、運輸工具、物品等;休假返場工人需場外隔離5天、外勤區隔離2天、場內隔離2天。

小到一盒藥物進入養豬場,都需要經過三次消毒。天兆豬業相關負責人介紹,天兆豬業禁止快遞及自帶物資進入豬場,藥品、疫苗、勞保物資、維修物資、廚房物資等進入豬場的物資需要經過三道防線:經門崗處熏蒸消毒室熏蒸消毒,且打開所有包裝;門崗處消毒放置24小時后轉入庫房,拆到最小包裝,熏蒸消毒;從庫房開始拆到最小包裝轉移至豬場熏蒸消毒間進行消毒,場內不允許進入大的包裝箱、盒子等外包裝。

養豬業行情大反轉?

美爾雅期貨分析師劉陽對《財經》記者分析,2018年底,因養殖場對大豬的集中出欄,加之疫情的恐慌情緒,外三元生豬均價跌幅較大,尤以東北產區慘烈(編者注:外三元豬的母本、第一父本、第二父本均為外來良種豬。外三元品種是我國目前飼養量較多的品種,該品種經濟效益高,是大型規模豬場的主流品種,在生豬養殖行業中流通較好)。

但是疫情發生半年后,養豬行業的供需平衡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李東風發現,往常生豬養到200斤就會出欄,但現在有些豬養到了300多斤,還沒送去屠宰場。養豬戶們在等待一個更好的出欄價格。

劉陽分析,2019年3月份,隨著仔豬價格大幅上漲,加之政策收儲凍肉的刺激,商品豬價格展開了一波凌厲的反抽,攀升至15元/公斤左右,一舉超越2018年的最高點14.4元/公斤。

豬易網分析師張月靜對《財經》記者分析,目前來看,對于豬場來說,去產能是最明顯的變化,很多規模豬場在放慢新建豬場項目的節奏。受到去產能影響,下半年開始,可以出欄的生豬會越來越少。整體上來看,豬肉價格上漲是大趨勢,將在下半年創出新高。

李東風說,今年一季度,安徽省生豬出欄量同比下降30%左右。需求端也有所下降,但總體上生豬是供不應求的。作為全國生豬養殖大省,安徽省北靠山東、河南兩大生豬養殖省份,東南則是江蘇、浙江這兩大生豬內調大省。可以說,安徽對于整個華東的生豬供求起著調節器的作用。2018年末,安徽省生豬存欄1356.3萬頭,比上年下降4.3%,全年生豬出欄2837.4萬頭,增長0.3%。

另一方面,在資本市場中,以溫氏、牧原、正邦、新希望為代表的養豬業股票,股價漲幅令人瞠目結舌。市場資金認為,疫情加速了行業的去庫存,市場預期新一輪豬周期呼之欲出。此外,殘酷的疫情淘汰了大批中小養殖戶,豬業正向集團化、規模化發展,行業集中度明顯提升。

擔心疫情出現、血本無歸的中小養殖戶急急忙忙以低價處理掉還沒長肥的生豬,出去打工,也有人轉行成為豬肉替代商品的生產者——養雞、養魚、養龍蝦。李東風告訴《財經》記者,2018年出現疫情以來,安徽省選擇轉行的養豬戶約達到20%——盡管隨著養豬行業的集約化發展,每年都會淘汰一批中小散戶,但像過去九個月的這種流動前所未有。

從政策層面來看,規模豬場能享受到更多紅利。6月3日,農業農村部辦公廳、財政部辦公廳聯合下發《關于做好種豬場和規模豬場流動資金貸款貼息工作的通知》,文件表示對具有種畜禽生產經營許可證的種豬場(含地方豬保種場)及年出欄5000頭以上的規模豬場給予短期貸款貼息支持。

“發生非洲豬瘟后,有些企業自己的種豬出現問題,來不及做種豬,我們的種豬全部賣出去了。”天兆豬業相關負責人告訴《財經》記者,往年天兆豬業的種豬供應量約20多萬頭,預計2019年供應量將上漲60%-70%,“有的(養豬企業)一個月就要上萬頭,我們提供不了,這是往年不會出現的”。

天兆豬業的主營業務為種豬育種技術的引進開發、種豬及商品豬的繁育、銷售。據天兆豬業官網介紹,目前,公司擁有8萬頭規模的純種豬群體,種豬產能達50萬頭/年。

李克強總理6月5日主持召開國務院常務會議,要求抓好非洲豬瘟疫情防控和生豬生產恢復工作,鼓勵補欄增養;加強禽肉、牛羊肉等生產,多舉措增加肉類供應。

河北大午集團創始人、監事長孫大午也告訴《財經》記者,大午集團將擴大養殖規模,正在保定易縣新建豬場。

“中國生豬產量占全球一半,中國的豬肉消費量也占全球一半,而且中國人的飲食習慣也是喜歡吃豬肉。所以養豬行情,未來十年肯定差不了。”李思緒說。從撲殺生豬到改造豬場,李思緒一直沒有放棄復養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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